顾连梅中职语文工作室
    谈瀛洲:红花石蒜
  • 作者:顾连梅中职语文工作室  创建时间:2017-02-21  阅读次数:1284  所在工作室:顾连梅中职语文工作室

一、

 

小时候在贵州,就看见过红花石蒜。常开在溪边,或者是水田的田埂上,孤零零地一支两支,细长的花梗上擎着四五朵鲜红的花。因此知道它是喜水的植物。

 

有时又开在山林下,因此又知道它是一种耐阴的植物。贵州的山间时常会有一些依着坡势,用石块垒起的旧坟,年岁久了以后石缝里长满了蕨与苔藓,坟头的土堆上偶尔也会开出一两支石蒜花。它的花色的鲜艳,又和周遭环境的森冷,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
 

二、

 

后来发现,红花石蒜也是江浙的山野间很常见的一种野花。因此,也有人挖了来,冒充别的球根花卖的。小时候就在花鸟市场,遇见过小贩拿它的球根,冒充了水仙在卖。其实大小相差很多,但小贩骗我说这是水仙的另一个品种,我就将信将疑地买了回来 (反正也没有几个钱),跟水仙一样养在水里。它长出了深绿色的狭长叶子,中间有一条白色的蜡质:果然是石蒜。但养在水盆里虽不开花,叶子也挺好看,也就养了很久。

 

现在在花鸟市场,偶尔也会看到有摆地摊的小贩,拿了石蒜球根冒充郁金香在卖的。大小倒也差不多,只是郁金香的球根外面有一层皮膜,如果不被剥去的话是浅黄褐色的,而石蒜的是深紫褐色;而且郁金香的球根常常有一面是扁平的,而石蒜的球根比较圆。

 

前几年我又自己买来球根种过一次。红花石蒜差不多还是一种野花,人工栽培的和野生的没啥区别,所以也十分顽强好种。

 

因为它喜水,所以要注意多给它浇水让它保持湿润;也要给它施肥,这样它的花才能开得多开得好。盆栽两三年之后,要在五六月间它叶子枯黄之后把它从盆里倒出来给它分球。不然,长得过分拥挤之后,石蒜也会少开花的。

 

红花石蒜有夏季休眠的习性。在上海,五月底、六月初天气开始变得炎热潮湿的时候,它的叶子就会枯黄,地下的球根进入休眠状态,同时慢慢地孕育花苞。然后到夏、秋之交,它会先抽出一根花梗开花。以九月下旬秋分前后开得最多,但其实在野外,在比较凉爽的林下,七八月间就有零星开的。因为它喜水,所以在夏秋之间,它又常常在一场大雨过后,迅速地抽出花梗,然后开放。花开后再长叶。所以石蒜有花叶不相见这么个说法。

 

三、

 

红花石蒜总是给人以妖艳的感觉。它的美,是那种尖新的美,是一种如锋利小刀般的美艳,一下刺进你的心房。

 

为什么它会给人以妖艳的感觉呢?我想,这是因为它的六片花瓣狭长,而且边缘皱缩,盛开时向后剧烈翻卷,有飞扬之势;还有六根雄蕊和一根雌蕊,雄蕊比花瓣要长一倍,雌蕊更长。它们呈一个优美的弧度向外伸出,雌蕊突出雄蕊之外。在一般的花上,花蕊并不占这么重要的地位。在石蒜花上,这些花蕊几乎是第二种花瓣,也是观赏的一个重要因素。这些突出的花的生殖器官,令人潜意识地感到不安。

 

我查了下,红花石蒜居然和花瓣阔大的朱顶红是同属石蒜科的。

 

如果说朱顶红是丰满的杨玉环的话,那石蒜就是腰肢纤细、能作掌上舞的赵飞燕了,或者是会折腰步,龋齿笑的孙寿。

 

正因为此,它的美似乎有邪恶的暗示,令人感受到威胁。又因它生长在溪边、林下乃至坟上等阴湿之处,又引起与死亡、鬼魂、阴间的种种联想。《广群芳谱》 就记载它除了金灯花之外,还有鬼灯檠这个阴气森森的名字。

 

四、

 

红花石蒜在中国的古书中又被称为金灯花。唐朝的段成式在《酉阳杂俎》中写道,金灯,一曰九形,花叶不相见,俗恶人家种之,一名无义草。由此可见,中国的古人,就注意到了它花叶不相见的特点。那为什么花叶不相见就是无义了呢? 是因为花受了叶的滋养,开放时却不与叶相见,所以就忘恩负义了吗? 前面说过,这其实跟石蒜夏季休眠后开花的习性有关,但因此它在过去就受到了人们的厌恶。由此可见中国人爱把人的道德或不道德的品质,去强加给花草的特点。这种做法其实并没什么道理,有时有很大的随意性。因为梅花开时叶子也没有长出来,为什么就不叫梅花无义树呢?

 

那红花石蒜为啥又叫金灯花呢? 陈淏在《花镜》中,作出了很好的解释:深秋独茎直上,末分数枝,一簇五朵,正红色,光焰如金灯。也就是说,它鲜明的颜色,在那些阴暗之处,似乎在发出光焰一般。

 

中国许多地方也有野生的黄花石蒜,那叫黄金灯;白色的又叫银灯

 

至于 《广群芳谱》,则既收了金灯花又收了石蒜,说明在编书时这两种称呼在当时共存,而编者尽管对各种种花书及花的文学典故很熟悉,却并不熟悉植物本身,所以把金灯和石蒜当成是两种花了。但 《广群芳谱》 里有这么一个比喻,众花簇成一朵,如丝纽成,把红花石蒜花瓣狭长,花蕊则细而更长,数朵一起开在花梗顶端,形成聚伞花序的特点,描述得非常好。

 

五、

 

这几年,红花石蒜又有了彼岸花、曼殊沙华等来自日本的时髦名字。这使得这种原来不太为人所知的花,渐渐地为更多的年轻人所了解起来。

 

曼殊沙华本是佛经中所说的四种天花之一。《妙法莲华经·卷一·序品第一》 载,佛祖在为诸菩萨说大乘经之后,天雨曼陀罗花、摩诃曼陀罗花、曼殊沙华、摩诃曼殊沙华,而散佛上、及诸大众。这种天花到底是什么样的花,我们并不知道。把红花石蒜和曼殊沙华等同起来,乃是出于日本人的附会。

 

至于彼岸花,则是由红花石蒜花叶不相见的特点,联想到这就像生者和已达彼岸的死者,幽明永隔,不能相见,而产生出来的名字。

 

中国古人也作有一些关于红花石蒜的诗文,有的也涉及红花石蒜作为植物的特性,比如清常熟虞山派诗人严熊所作的《金灯花》:微虫应候化无情,一雨丛丛遍地生。有色有香看可爱,无根无叶种难成。梧桐远覆迎风坠,蟋蟀相依吸露鸣。梅报好春荷报夏,年年烦尔报新粳。这首诗里一雨丛丛遍地生一句,写的就是石蒜喜在夏秋之交的大雨后开花的特点;无根无叶种难成一句,写的则是石蒜开花时尚未抽叶。但无叶并不等于无根。古人格物粗疏,其实石蒜在开花时,地下的球根早已发出新根。至于梧桐远覆迎风坠,蟋蟀相依吸露鸣。梅报好春荷报夏,年年烦尔报新粳四句,则写的都是它开花的季节:红花石蒜开花时已是秋分前后,那时梧叶已开始飘落,蟋蟀已发出秋鸣,粳稻也已经成熟。

 

红花石蒜从日本传到美国以后,就有了两个英文俗名,一个叫Spider Lily,意译的话就是蜘蛛百合。蜘蛛是一种让人心生恐惧的生物,有的有毒。这说明西方人也感觉到了,在红花石蒜的美当中,有一种让人恐惧不安的东西。

 

红花石蒜还有一个英文俗名,就是“Hurricane Lily”,意为暴风雨百合,说明西人也注意到了它喜欢在大雨后抽花开放的特点。

 

六、

 

大学一二年级之间的那个暑假,第一次跟两位好友曹峥、唐旭日独立出门旅游,去了杭州,然后又从那里去了千岛湖和黄山。在杭州九溪十八涧旁边的林中,我又一次看见了红花石蒜和黄花石蒜。

 

游玩期间顺便还去拜访了一位女同学,在她家吃了一顿午饭。

 

过了一段时间,这位女同学就成了我的女友。这以后就常在寒、暑假去杭州。

 

到了做毛脚女婿时,去杭州就住在女友家里。

 

未来的丈母娘很是优待,我在她家过着饭来张口,茶来伸手的生活。只是有一样,那就是行动不方便。那时年轻,虽然杭州的主要景点都去过了,还是想出去跑跑。

 

于是早晨七八点的时候拖着女友想出门,她妈妈就说,哎呀,还没吃早饭呢,吃了早饭再出去吧!”

 

作为毛脚女婿,违拗未来的丈母娘的意思可不太好,我只好坐下等吃饭。女友的妈妈很重视吃饭,可是动作也慢。等吃上早饭,已经是九点多了,吃完已经快十点。

 

我又想拖着女友出门,这时她妈妈又说了,(你也猜到了,)“哎呀,都快要吃午饭了,吃了午饭再出去吧!”

 

可是等到吃午饭,已是下午两点多了,吃完已是三点。

 

这时大半天已经过去了,出门的计划也就作罢。我也不好抱怨。已经啥都不让你干了,现成的饭菜送到手上,还要怎样!

 

就这样重复了几次,终于有一天早上,我不顾未来丈母娘的不悦,硬拖着女朋友不吃早饭就出了门。在外面买点吃的真的很方便。

 

那么去哪儿呢? 我当时有个浪漫的想法,那就是去爬凤凰山,寻找南宋皇城的遗迹。

 

于是我们手里拿着张普通的杭州旅游地图,坐公交车来到凤凰山山脚,然后就沿着山路上山了。

 

凤凰山山坡上有用条石砌成的石阶,较平坦的地方还有用石板铺成的山路。靠近山脚的山路明显平时有人维护,两边的草木都有人修剪过。但往上爬了一会之后,游人越来越稀少。路两边的灌木和杂草,也越来越少人工干预的痕迹;它们把枝叶伸到路的当中,我们要不断拨开它们才能前进。

 

因为没有爬山的经验,杭州的夏天又热,我那天居然穿了西装短裤,她穿的是连衫裙。山上的草丛里蚊子极多,我们以为只要快步走蚊子便不会叮,没想到没用———走得再快,在青草丛中饿慌了的蚊子都会疯狂地追咬,叮在我们的小腿上不松口。虽然打死了许多,打得小腿上都是斑斑的血迹,但蚊子还是前仆后继。

 

南宋皇城的遗址在哪儿呢? 一点痕迹也看不到。爬到凤凰山顶,山路又分成了几条岔路,有的沿着它走着走着就没了,消失在草莽中。

 

这时我意识到,即便南宋皇城的残垣断壁就在路边二十米远的草丛里,我们也看不到,因为视线都被杂树和野草挡住了;即便看到了,也走不过去,因为手边还缺一把可以在榛莽中开出一条路来的大砍刀。

 

尽管没看到南宋皇城的遗迹,但凤凰山上还是不时有让我们欣喜的东西:野生的红花石蒜已经开了,东一支西一支闪亮在林下。也许,在它们的根下就是南宋皇城的遗址?

 

我和女友东采一枝,西采一枝,不一会儿两人手里都有了一小把。

 

出了一身的汗,带了两腿的蚊子包,我们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。

 

她妈妈开了门,瞥了一眼我们宝贝似地擎在手里的花,便不以为然地说道,蟑螂花! 这花以前宁波乡下多得是!”

 

原来红花石蒜在妈妈的故乡还有这么个不上台面的名字。

 

但那又怎样呢? 啊啊,年轻人的快乐,中年人真是很难懂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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