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轶佳高中语文工作室
    专题四:压抑与抗争
  • 作者:张阳成  创建时间:2016-10-13  阅读次数:2661  所在工作室:蔡轶佳高中语文工作室

死水

闻一多

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,

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。

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,

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。

 

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,

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;

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,

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。

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,

漂满了珍珠似的白沫;

小珠笑一声变成大珠,

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。

 

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,

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。

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,

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。

 

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,

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,

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,

看它造出个什么世界。

 

鼓掌的历史

邵燕祥

我不是要考据鼓掌的源流,虽然我认为礼仪方面的形体语言,考证起来一定也很有趣,但我学养不足,无力及此。邓拓就论证过中国传统的作揖优于舶来的握手,至少在减少疾病传染源上有它的优越性。传统妇女的万福和请安,也是同理,够卫生标准的。而洋人动辄拥抱、亲吻,即令没接吻即嘴对嘴地相亲,单是吻吻前额,亲亲脸蛋儿或仅是贴贴脸,有流感还不就传上了吗?《燕山夜话》发表四十年了,可能没有译成外文,所有的洋人不但继续握手而且继续拥抱亲吻,真像列宁说的“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力量”。中国人中年以上的,读过邓拓文章的不少,可无论朝野,谁也没接受他的建议,废握手而改为作揖,这也是习惯的力量吧。可是在许多场合,中国人不但不行作揖继续握手,而且不停留在握手为礼上,甚至一从毛泽东率先对当年菲律宾马科斯总统夫人行吻手礼以来,拥抱之类似亦渐成风气。就是说,中国人又要添新习惯了。这能说也算是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霸权的表现吗,还是中国人的从善如流,为了友谊或礼貌而置健康于不顾?

可怜如此着意于日常的卫生和保健的邓拓,竟不知燕巢危幕,生命之且不保。今天的中国人十分想得开了,艾滋病尚且不怕,还怕握手吗?

还有一个礼貌动作,1949年后在大陆逐渐不行,至今似乎落到只用在追悼会上施之于遗体或遗像了——那就是:鞠躬。1949年前,其实是小孩子一上学面对老师,或者没入学时对待长辈早就该学会了的。放眼全球,也许只有日本人还记得鞠躬如仪,不知是否还普遍如过去那样鞠躬——即弯腰到九十度。礼貌诚然重要,但对人的品质不具决定的意义。我们见过日本战犯、日本军官,对他们的天皇和上峰以至彼此之间,动不动就鞠躬而且把腰弯足,转过身来对弱国、被侵略国例如中国人,就是一副凶神恶煞的面目,这非礼貌的一面才是他们的真貌了。

鞠躬表示谦卑,当然,在中国古代以至近代最谦卑的礼节是下跪。许以平身,站起来,最后也还要弯着腰退下的。这样看来,鞠躬不过是与折腰同义的一个动宾词组。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,为世人称道。“不折腰”与“竞折腰”,一字之差,节概立判。形体语言是一个人心灵、气质、性格的外化。

人的喜怒哀乐,除非哑巴,都会发为声音,哑巴急了也要叫。发声(例如旧戏园子里“叫好”)还不尽意,就不免“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”。这是说的好人和正常的人。至于权力者尤其是其中暴戾的恶人,则不会止于“颐指气使”,而还会“张牙舞爪”,暴跳如雷的。

手之舞之,姿态多种。古所谓“拊掌”,今谓之拍手,是高兴的缘故。我想,大约从原始人就会自发产生这样的动作,无须教的。如果教,也是母亲教幼儿做游戏,犹如传到今天北京城里小小孩儿的“打花巴掌”,而不必教论说“你高兴的时候就拍巴掌儿”。

“鼓掌”云云,是“拍巴掌”的书面表达。孰先孰后,已不可考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对“鼓掌”一词的释义就是“拍手,多表示高兴、赞成或欢迎”,我以为,表示高兴是本义,表示赞成或欢迎则是引申义,在讲究礼仪的场合和对礼仪场合的宣传报道都是用的引申义,即赞成或欢迎,而不管鼓掌者是不是真的高兴了。例如,硬组织些人鹄立街头,等不知何所从来姓什名谁的访客到来时遵命鼓掌,或是名为选举却不发选票,更无所谓差额和无记名,只是宣读一纸名单要求鼓掌通过,等等,不就是这么回事吗?

这些我们都不稀罕。因此看到报上披露,许多商业性或非商业性演出,都有演员一方或组织者一方委托或索性是雇用的“导掌”,始而惊异,再一想并不奇怪,许多报幕员或主持人不早就惯说“让我们用掌声……”“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……” “让我们再一次鼓掌……”么,还不就是明确不过的“导掌”?不过这是在报幕或主持分内的事,不另发“导掌”的红包。而所谓“导掌”,坐在观众席里,就像深入敌营“卧底”的人一样,不动声色,但适时地“发挥带头作用”,使全场掌声不断随着无形的指挥棒此起彼伏,此伏彼起,岂不是神机自然,不露痕迹,越发地衬托出台上的表演精彩绝伦,千百观众心悦诚服地倾倒于台下吗?

鼓掌,举手之劳也,似乎是小事情,但为谁鼓掌,为什么而鼓掌,是自愿而鼓抑或被迫而鼓,是鼓于其不可不鼓,还是鼓于其所不当鼓,此中甚至有大是大非焉。

林希《认亲》一文(《记忆》丛刊第一辑,中国工人出版社,2002年1月),写了一个因打人被判劳教三年的“老东北”,犯的什么事,打的又是谁?原来他是个十足的球迷,没有票,混到看台上,看了一场国际足球赛:苏联的一个队对火车头队。那是50年代,中苏交恶之前,苏联还是“老大哥”。正好火车头队进了一个球,老东北跳起来喊好,旁边的观众拉了他一把,好心地提醒他说:“照顾影响,等会老大哥球队进球的时候,再欢呼。”这一下老东北火了。他瞪圆了眼睛冲身边的人喊: “你是老毛子揍的?”人家这时只顾看球没理他。

林希接着写道:又过了一会儿,火车头一个球传到底线,眼看又要进球了,突然老大哥队后卫一脚踢过来,活活把火车头队的前锋踢倒在地,疼得直打滚儿,老大哥队两个队员上来把他压在下边狠打。裁判一声哨,判火车头队犯规,点球,这一下,老大哥队才放开火车头队的前锋,一个点球踢进火车头队的大门。老东北万万想不到的是,观众全体起立热烈鼓掌。妈的,叫你拍巴掌,他一抡胳膊,看台上立马掉下三个人去,都是欢呼鼓掌最起劲的。老东北也紧接着让人揪到派出所去了。

按说,老东北打人不对,打人的理由是干预别人鼓掌的自由,也不对。不过,话说回来,那些人看来不像老东北这个个体球迷。是不请自来的,他们多半是“组织的观众”,集体衔命来给苏联队捧场,一切按照规定,他们其实连鼓掌的自由也没有;他们中觉悟最高的,还先干涉了老东北鼓掌欢呼的自由,义务担起了“导掌” (包括导欢呼)的任务。这任务有两方面:一是自己并“导”人给特定一方鼓掌欢呼,一是自己并“导”人不给特定一方鼓掌欢呼;在当天的场次,就是不问胜负尤其不分曲直,不顾道义,一味地扬苏贬华,到了把良心揣进胳肢窝的地步。我本来不主张在赛场上多谈爱国主义,但这里苏联队的欺人已超乎单纯的体育竞技之上,在他们公然犯规踢人打人的情况下,裁判不公,还要为他们不合理的罚球入门鼓掌喝彩,就无异于把民族尊严踩在脚下了。

我相信当场那些中国观众,绝大多数并非物质津贴收买的,然则他们这种“一边倒”的行为,不就是“政治挂帅”和“组织纪律”的硕果吗?

我倒真有几分尊敬那为打人以至“反苏”的罪名而付出几乎后半生代价的无名人士老东北,他的风骨,气概,竟不让文学界独来独往的大勇者萧军专美于前了。

然而历史地看,像当时那些作威作福、蛮不讲理的苏联球员,也不过是假斯大林和苏联这副招牌的虎威罢了。如斯大林者,才算得大人物,余系皆小角色耳。

20世纪50年代之初,毛泽东被我们尊为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的时候,据说斯大林就是全世界人民的领袖和导师了。1949年他过七十整寿,毛泽东还曾率中国代表团前往祝贺,贺礼中包括成箱的中国特产大头蒜。斯大林的著作和他主持编定的《联共党史》等书,还有苏联外文局刊行的《斯大林传略》,在我们心目中就是圣经贤传。从中发现一个与历来所读之书不同处,即许多大小会上的发言、演讲、报告的文字稿,都夹注了会场上的群众反应,无不是“掌声”“热烈的掌声”“全场起立,热烈鼓掌”“经久不息的掌声,转为暴风雨般的欢呼:‘乌拉,斯大林!’‘乌拉,斯大林!’”云云。

那场面我们从电影上不止一次地看过。那感人的气氛我们也可从自己的经验中推知一二。

不久前读到一则旧闻,写了当年在苏联的许多场合,尤其是斯大林在场时,那掌声为什么“经久不息”的奥秘。说来也没什么奥秘,不过是台下鼓掌的人群没有“免于恐惧的自由”罢了。

据说在一次什么集会上,可能是某个方面科学工作者的大会吧,斯大林光临,于是照例掌声四起,我敢断定是用不着专人“导掌”的;然而问题来了,谁第一个停下不再鼓掌,那客观上就会成为相反的“导向”。谁也不傻,都不肯做这出头椽子,互相观望,互相等待,掌声便在全场“经久不息”,经久不息,经久……不…… 息……大家的手掌、手腕、胳膊肘和肩膀都累了,终于有一位坚持不住,一个掌心落在另一个掌心,没再抬起来,就在这一霎,全场的掌声也戛然而止。会后,这第一个停止鼓掌的人就失踪了。——是紧贴在他身边的人告密的吗?——我想,不会每次集会都有这样的后果,也许只有这么一次,但就是一次还不够吗?

这样看来,有一位身份分明的“导掌”,如乐队之有指挥,大家都来服从命令听指挥,为气氛计,更为会众的安全计,倒也没什么不好。

有这样的历史殷鉴,再来看词典上的解释,我们能从所有的掌声里,都听出“高兴、赞成和欢迎”吗,也许还有别样的东西?

一只特立独行的猪

王小波

插队的时候,我喂过猪、也放过牛。假如没有人来管,这两种动物也完全知道该怎样生活。它们会自由自在地闲逛,饥则食渴则饮,春天来临时还要谈谈爱情;这样一来,它们的生活层次很低,完全乏善可陈。人来了以后,给它们的生活做出了安排:每一头牛和每一口猪的生活都有了主题。就它们中的大多数而言,这种生活主题是很悲惨的:前者的主题是干活,后者的主题是长肉。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抱怨的,因为我当时的生活也不见得丰富了多少,除了八个样板戏,也没有什么消遣。有极少数的猪和牛,它们的生活另有安排。以猪为例,种猪和母猪除了吃,还有别的事可干。就我所见,它们对这些安排也不大喜欢。种猪的任务是交配,换言之,我们的政策准许它当个花花公子。但是疲惫的种猪往往摆出一种肉猪(肉猪是阉过的)才有的正人君子架势,死活不肯跳到母猪背上去。母猪的任务是生崽儿,但有些母猪却要把猪崽儿吃掉。总的来说,人的安排使猪痛苦不堪。但它们还是接受了:猪总是猪啊。

  对生活做种种设置是人特有的品性。不光是设置动物,也设置自己。我们知道,在古希腊有个斯巴达,那里的生活被设置得了无生趣,其目的就是要使男人成为亡命战士,使女人成为生育机器,前者像些斗鸡,后者像些母猪。这两类动物是很特别的,但我以为,它们肯定不喜欢自己的生活。但不喜欢又能怎么样?人也好,动物也罢,都很难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
  以下谈到的一只猪有些与众不同。我喂猪时,它已经有四五岁了,从名分上说,它是肉猪,但长得又黑又瘦,两眼炯炯有光。这家伙像山羊一样敏捷,一米高的猪栏一跳就过;它还能跳上猪圈的房顶,这一点又像是猫——所以它总是到处游逛,根本就不在圈里呆着。所有喂过猪的知青都把它当宠儿来对待,它也是我的宠儿——因为它只对知青好,容许他们走到三米之内,要是别的人,它早就跑了。它是公的,原本该劁掉。不过你去试试看,哪怕你把劁猪刀藏在身后,它也能嗅出来,朝你瞪大眼睛,噢噢地吼起来。我总是用细米糠熬的粥喂它,等它吃够了以后,才把糠对到野草里喂别的猪。其他猪看了嫉妒,一起嚷起来。这时候整个猪场一片鬼哭狼嚎,但我和它都不在乎。吃饱了以后,它就跳上房顶去晒太阳,或者模仿各种声音。它会学汽车响、拖拉机响,学得都很像;有时整天不见踪影,我估计它到附近的村寨里找母猪去了。我们这里也有母猪,都关在圈里,被过度的生育搞得走了形,又脏又臭,它对它们不感兴趣;村寨里的母猪好看一些。它有很多精彩的事迹,但我喂猪的时间短,知道得有限,索性就不写了。总而言之,所有喂过猪的知青都喜欢它,喜欢它特立独行的派头儿,还说它活得潇洒。但老乡们就不这么浪漫,他们说,这猪不正经。领导则痛恨它,这一点以后还要谈到。我对它则不止是喜欢——我尊敬它,常常不顾自己虚长十几岁这一现实,把它叫做“猪兄”。如前所述,这位猪兄会模仿各种声音。我想它也学过人说话,但没有学会——假如学会了,我们就可以做倾心之谈。但这不能怪它。人和猪的音色差得太远了。

  后来,猪兄学会了汽笛叫,这个本领给它招来了麻烦。我们那里有座糖厂,中午要鸣一次汽笛,让工人换班。我们队下地干活时,听见这次汽笛响就收工回来。我的猪兄每天上午十点钟总要跳到房上学汽笛,地里的人听见它叫就回来——这可比糖厂鸣笛早了一个半小时。坦白地说,这不能全怪猪兄,它毕竟不是锅炉,叫起来和汽笛还有些区别,但老乡们却硬说听不出来。领导上因此开了一个会,把它定成了破坏春耕的坏分子,要对它采取专政手段——会议的精神我已经知道了,但我不为它担忧——因为假如专政是指绳索和杀猪刀的话,那是一点门都没有的。以前的领导也不是没试过,一百人也不住它。狗也没用:猪兄跑起来像颗鱼雷,能把狗撞出一丈开外。谁知这回是动了真格的,指导员带了二十几个人,手拿五四式手枪;副指导员带了十几人,手持看青的火枪,分两路在猪场外的空地上兜捕它。这就使我陷入了内心的矛盾:按我和它的交情,我该舞起两把杀猪刀冲出去,和它并肩战斗,但我又觉得这样做太过惊世骇俗——它毕竟是只猪啊;还有一个理由,我不敢对抗领导,我怀疑这才是问题之所在。总之,我在一边看着。猪兄的镇定使我佩服之极:它很冷静地躲在手枪和火枪的连线之内,任凭人喊狗咬,不离那条线。这样,拿手枪的人开火就会把拿火枪的打死,反之亦然;两头同时开火,两头都会被打死。至于它,因为目标小,多半没事。就这样连兜了几个圈子,它找到了一个空子,一头撞出去了;跑得潇洒之极。以后我在甘蔗地里还见过它一次,它长出了獠牙,还认识我,但已不容我走近了。这种冷淡使我痛心,但我也赞成它对心怀叵测的人保持距离。

  我已经四十岁了,除了这只猪,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。相反,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,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。因为这个原故,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。摘自《我的精神家园》文化艺术出版社,1997

 

【思考】

1.在生活中,人们的内心常被置入一些文化观念或意识形态,通过舆论机器的反复宣传以及暴力机构的恐吓镇压,使人们逐渐将某些社会观念内化到自身的信念结构中,久而久之,人们对此习以为常,并丧失了反思的能力。如祥林嫂以命相搏,仅为符合好女不嫁二夫的社会观念;在苏共时期,领导人的重要讲话总是能赢得经久不息的掌声。在当下,也有不少人受学而优则仕的观念侵袭,非得要有个官位才能证明自身的能力;在基础教育领域,有成绩好才是真的好的观念,学习成绩差的学生常处于被歧视的境遇中。在这样的境遇中,很少有人能像《皇帝的新装》中的那个小孩儿,敢于说出真相。在你的生活中,还有什么被置入而未经反思的观念?是什么原因使你丧失了反思或改变的能力?

2. 在王小波的这篇文章中,这只猪的特立独行有哪些表现?如果要做一个特立独行的人,需要哪些条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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